——访“胶东军区制药英雄”董永芳
舒光玙 王洁
一位先辈的过往,就是一段珍贵历史的见证与浓缩。
——题记
回望新华制药的八十三载奋斗征程,有三位功勋卓著的老一辈建设者,曾无比幸福地参加了77年前那个掀开中国历史光辉灿烂新一页、令全世界为之瞩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他们一位叫范正,一位叫简政,还有一位就是当年的“胶东军区制药英雄”董永芳。
1999年,在新中国成立50周年之际,我们专程走访董永芳,记录下他波澜壮阔的革命创业往事。受访时,76岁的董永芳腰板挺直、面容红润、精神矍铄,见到“新华人”格外亲切。随着我们的提问,董永芳回忆了他在新华度过的那10个不平凡的春秋。

▲“胶东制药英雄”董永芳。(新华制药档案馆供图)
董老是山东荣成人,1940年参加八路军,194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山东新华制药厂的创始人之一。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1943年,他被胶东军区卫生部抽调出来,与其他17位八路军战士一起组成了一个制药小组,这就是我们新华的前身。1943年,日本法西斯为了挽救他们失败的命运,反复对胶东抗日根据地进行疯狂的扫荡,同时采取了“三光”和“蚕食”政策,想在经济上扼杀抗日根据地。
当时,山东沿海主要城市都被敌人盘踞,物资流通受阻,我胶东地区军民的医疗药品供应陷入极端困难的境地。前方将士在流血,没有药品,没有医疗器械,没有纱布,没有药棉,为伤病员做手术,盐水取代了酒精,竹签取代了镊子,新华就是在这种极端困难的条件下诞生的。忆及建厂初心,董永芳说:“那时真是白手起家,锅碗瓢盆、水缸、石碾就是制药设备,仅有的一本《中华药典》成了宝贝。前方需要什么,我们就想办法生产什么,很多药品都是被逼出来的。”董永芳参军时文化程度是高小毕业,那时,这样的学历已经是“知识分子”了,关于他和他的战友们制药的事迹,当时曾被誉为“解放区化学工业的奇迹”。1946年7月,时任战地记者的李普(后任新华社新闻研究所名誉所长、新华社副社长)深入胶东解放区采访,当他行至胶东,听说在莱阳和烟台之间有一个小乡村,小乡村里有一个新华制药厂,这个药厂当时已生产出了上百种药品支援前线,他被震惊了,于是,专门绕道去新华制药厂探寻其中的秘密。

▲1946年,新华制药厂自烧安瓿,开始了针剂产品的生产,图为工人们进行安瓿封口。(新华制药档案馆供图)
来到新华制药厂,使李普更吃惊的是,领导制造这些药品的原来是三个从前一点也不懂医药知识的高小学生,他们一个是22岁的制药部主任董永芳,一个是28岁的厂长刘浪,一个是27岁的制药部副主任董星五。于是李普参观采访后,在《解放日报》上发表了长篇通讯《记“三个臭皮匠”学化学》,以饱满的激情和生动的笔触,记述了山东新华制药厂建厂初期三个“土包子”在党的领导下白手起家,艰苦创业的光辉经历。在这篇通讯的结尾,李普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这三个‘臭皮匠’以他们活生生的事业给了我一个极有价值的启示……我感谢他们,我以万分激动的心情写这篇文章,我热望着能把我这个感想告诉全中国。”也就是从这篇通讯里,我们真正了解了这些党教育下的制药战士美好的心灵。

▲在艰苦的条件下进行斯锑黑克试验生产。(新华制药档案馆供图)
当年每制成一种新药,董永芳总要亲自一再地化验和检查,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有一次,他们用臭椿和牵牛子把泻药制造出来了,他第一个抢先吃下去,下泻后,又吃止泻药。当我们在采访中询问他这段经历时,董老微笑着避而不谈。而当我们向他问起当年的制药情况时,董老却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自豪:“那时,同志们要冒着生命危险到青岛、烟台等敌占区去买原材料,有时也就地取材。部队需要肥皂,我们就用猪油和火碱做;需要纱布,就用漂白粉自己漂;我们用黄豆和五倍子制鞣酸蛋白,用茶提炼咖啡因,用麻黄提炼麻黄碱,用碱做小苏打,从谷糠中提炼治皮肤病的药物……”董老如数家珍般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药名,什么解暑的新华丹,麻醉用的乙醚,治肠胃病的阿尔维林……董老告诉我们,上级每次命令生产一种药,往往一两个月内就要拿出结果,尽管困难重重,同志们还是都生产出来了。药厂刚成立8个月,所供药品就达到了部队所需药品的一半。

▲战火中的新华人紧急生产药品支援前线。(新华制药档案馆供图)
李普在当年的那篇通讯中,曾用解放区人民的一句话形象地概括了新中国医药工业起步的艰难:“我们的化学工业是从背包里发展起来的。”新华的前辈们用他们的聪明才智和坚韧不拔的精神,用他们对党和人民革命事业的无限忠诚,在民族危亡的时刻,在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谱写了一曲让所有新华人永志不忘的辉煌乐章。今天,我们可以这样自豪地说:中国医药工业大厦的奠基石中,有一块就是光荣的新华!

▲1947年时新华制药厂生产的部分药品和产量。(新华制药档案馆供图)
“董老,能讲讲您当年当‘制药英雄’和参加开国大典的情形吗?您当时为什么有幸去参加开国大典?”
提起当制药英雄和参加开国大典,董老格外兴奋。“1943年,毛主席向陕甘宁边区发出了‘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伟大号召,我们胶东解放区军民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也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大生产运动中涌现出了不少英雄模范人物,”董老认真地回忆着,“1945年3月,胶东军区党委、军区召开‘胶东军区劳动模范’表彰大会,我在这次大会上,被光荣授予‘胶东军区制药英雄’称号。当时表彰了28人,其中干工业的只有3人,除了我一个外,还有两个是兵工厂造枪械的。”我们掐指算算,董老当英雄那年是21岁。他接着说道:“建国前夕,中央军委总卫生部召开了两次药工会议。第一次是1948年12月在河北省平山召开的,第二次是1949年9月15日在北平召开的。

▲1949年,在日军废墟上建成的工厂已初具规模。(新华制药档案馆供图)
中央军委对我们新华药厂非常重视,两次会议都点名让新华药厂参加。第二次会议是由我带队,和范正、简政一起参加的,我们一共去了3个人(当时董永芳同志任副厂长,范正同志任科长,简政同志为技师)。朱德总司令出席开幕式并讲了话,还和我们代表一起合影留念。”董老告诉我们,他和其他代表是在9月30日接到通知,让他们第二天参加开国大典的,当时听到这一消息,代表们兴奋得一夜睡不着觉。
第二天,参加第二次药工会议的62名代表被安排在天安门金水桥旁参加了开国大典。站在金水桥旁,新华的3位老前辈亲耳聆听了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发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的庄严宣告;目睹了第一面五星红旗是怎样冉冉升起在祖国的蓝天;亲眼看到了长安街对面的天安门广场上人民欢呼、万众沸腾的场面。董老说:“阅兵式开始了,先是步兵,后是骑兵,再后来是坦克部队,忽然,天空出现了轰隆隆的声音,抬头望去,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鹰凌空飞过……中国人民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那一时刻的感受,难以用语言来表达……”董老告诉我们,直到现在,每当他看到电影、电视中出现开国大典的场面,激动的心情就难以抑制,这段幸福的经历,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也是他生命历程中最有意义的一个片段。董老特别强调:“我和范正、简政能参加开国大典,这不是个人行为,我们是代表新华药厂的,这是新华的光荣!”
采访临近结束时,我们问董老对新华有什么希望?要对新华全体职工说点什么?他沉思片刻,说:“新华历经数十年风雨征程,新华在50多年的发展中,聚集了五湖四海的人,新华能发展壮大到现在,是几代新华人的努力换来的。新华是党培养教育大的,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紧跟党走。”董老的老伴孙静同志补充叮嘱:“新华的金字招牌,一定要代代传承、坚守到底,不能丢掉百年初心、弄丢自有品牌。”董老接续嘱托:“新华牌就是中国牌,新华的牌子什么时候也不能倒。过去我们为什么要起‘新华’这样一个名字,就是为了创建一个新的中华,这个名字可是多少先烈流血牺牲换来的……如果问我们有什么希望的话,那我们的希望就是:新华越来越强大,永远不倒!”
字字赤诚、句句初心,先辈的嘱托跨越数十年时光,依旧激励着一代代新华人砥砺前行。岁月流转、时代更迭,中国医药工业实现了翻天覆地的跨越式发展,而新华制药的奋斗史正是中国民族医药工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生动缩影,见证了行业风雨征程与蓬勃崛起。
董永芳老前辈书房中悬挂的对联“远水碧千里,夕阳红半楼”,正是他淡泊初心、功勋卓著、余热绵长的一生最好写照。先辈已逝,精神永存,新华制药将永远铭记先辈创业初心,传承红色血脉,续写民族药企的时代新篇。
(原文发表于1999年9月28日,2026年追忆修订重刊)
(董永芳同志简介:1924年生,山东荣成人。1940年7月参加革命,1941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胶东军区东海卫生处、胶东五支队卫生处、胶东军区卫生部卫生员、司药。1943—1953年在新华的10年中,先后担任组长、主任和副厂长。1953年调离新华后曾任轻工业部医药局办公室主任,化学工业部办公厅处长、副主任,西北第二合成药厂副书记、革委会副主任,国家医药管理局办公室主任等职。)